40年前的一个秋天，我被送上了一条百来吨的小货轮上当水手。大副把我领到一个黑大汉面前说：“他是我们船上的水手长，以后你就叫他牛师傅吧！”

　　牛师傅浓眉大眼，一米八的个子，手大腿粗，浑身黑油油的，看起来十分有力气，他咧着大嘴露出一排白牙笑着说：“撑船人实际上谈不上什么师傅，你看我怎么做，你就跟着学就行了。一回生，二回熟。”说到这里，他停了片刻，他又接着说：“不过，你要注意，在船上与陆上是两码事，无论走路，吃饭，睡觉都要先学一学，这是‘头碗菜’”。还有，你离开船时要向我打个招呼，我可知道你的去向。”我认真地听着,想着。

　　次日一早，卸完货后船就开航了。离开码头时，乌云布满天空，船一出港就开始微微晃动。后来，浪越来越大，我呕吐后躺在床上，整整一个上午，我在腾云驾雾中度过。中饭时分，牛师傅拉开我的卧床推门。

　　当年船小，水手的卧床真有意思，只能蹲着进去，不能站立，躺平后将推门一移，就算与外界隔开了。此时，牛师傅咧着嘴，蹲在我床前，身体随着波浪在起伏，如履稳实的平地那么舒坦，我微睁着眼看他，真羡慕呀！我在想，何时能在风浪中像他那些样自如。他叫我起来吃饭，我摇摇头，心想：“上船先学吃钣”，道理可能就在此。

　　他仍蹲着说：“我16岁上了一条80吨的木帆船当水手，一遇风浪，我就躺着不动，可是那些个老大好凶，一把把我从床上拎起，拖到甲板上的大桅下，命令我穿上棉大衣随手操起脚下的一条缆绳。将我牢牢系在桅杆下，他离开时对我说：“现在你恨我，以后要谢我。”

　　我一听睡意也没了眼睛睁得又大又圆，他说，绑我是防我在甲板上头晕站不稳，被浪掀到海中，只有经过风吹浪打才能成钢。牛师傅文化不高，但他的话坚实有力，句句打动我的心。我坐起来问：“那我现在怎么办？”

　　“起来，多穿些衣服以免受凉。”他站起来，“跟我来，今天不绑你，你要站在甲板通风处，注意安全，要呕吐就让它吐，吐完就吃。”他递给我一包咸饼干，说：“这次中饭不吃，用咸饼干代替，以后饭一定要吃。”

　　时间真快，我上船已半年多了。我虽闯过风浪关，但在工作上出了大洋相。那年冬天，嵊山渔场冬汛带鱼大丰收，当年水产部门冷藏船不够用，把我们这条木头船也租用去作为冰鲜船用。这天，当第一条渔船卸完鱼离开后，第二条鱼船接着靠上。当时海面有浪晃荡着，两船时高时低不一致，当鱼船缆绳子过来后，我急冲冲上去带缆，只想让鱼船快快靠拢，迅速将缆绳的琵琶头穿过木拦杆间隙套到带缆桩上。一眨眼，渔船晃荡着往下跌，响起一阵啪啪的木头断裂声。

　　我被吓呆了，船长，大副，水手长都赶过来，五六根木拦杆已全部折断了。在令人难忍的沉默中，牛师傅开腔了：“是我的错，与小阿弟没关系，我平时没有同他说过导缆桩，导缆勾与木拦杆力的作用。”又转过脸对我说，“小阿弟，你不要难过，我马上动手把它修好。”

　　我一夜没睡好，内心感动着。

　　岁月匆匆，小木头船一条条被淘汰了，取代它的是一条条钢铁制造的千吨，万吨大海轮，牛师傅和我一起调到一条万吨货轮上工作，当年他是我的师傅，但这次上船我任大副，他仍是水手长，在工作上我与他是上下级的关系，但他仍是我的师傅，这点，我永远都不会忘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