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奶奶即将八十岁的时候,我带着她出了一次远门。实际上也并不是很远,只是去了一次南京,几百公里的路程,可是这样一个简单的旅程,她却梦想了几十年的时间。
南京有爷爷的两个哥哥和一个姐姐,大大小小的亲人有几十口。过去,因为遥远,也是经济条件不允许,两地的亲戚来往的机会并不多。深深的思念就灼疼了爷爷,越是年龄大了,越是非常地想念。他常常跟奶奶说起南京的亲人,说起他的童年,说起他二哥去世时他去奔丧的苦楚。聊着聊着,爷爷竟满脸的泪水,奶奶便劝慰他说有机会就去看一看。
可是爷爷却始终没有去成。第二年春天,他就去世了,去南京,也成了奶奶埋在心底的一个愿望。
一直到今年,有一次我回家去看她。吃饭的时候,她突然给我提起这件事情,说自己快八十了,不知道还能不能去成。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透着一种让人不忍心的乞求。我很自责,这么多年来,我只是觉得能够给予她的孝敬就是多给她买点东西,多陪她说说话,对于这样的一个愿望,我却从没有想到。我放下碗,认真地对她说:“我带您去。”
几天之后,我请了假,带着奶奶,还有妻子和孩子,一起登上了去南京的列车。五个小时后,我们抵达南京,奶奶紧紧握住前来迎接我们的叔叔们的手,开始不断地询问他们的情况:家里还好吧?嫂子身体怎么样?孩子们现在都干什么?她问的问题很多,而浓重的方言使南京的亲戚几乎什么也听不懂,我一句一句地给他们“翻译”,再把他们的话“翻译”给她。
有时候,人家给她说了半天的话,她还不知道人家到底是谁。她耳背得厉害,每听一句话,就把脸扭向我,等着我大声地给她解释。而她总是喜欢自顾自地说着她的丈夫、孩子,以及几个孙子、孙女,她说起丈夫的去世,她的寂寞,她的苦。奶奶的世界就这么大,转来转去离不开那几个人。我在那些话语当中,深深地感到她内心的苦楚和晚年的寂寞。人老了,更需要倾听者。说来说去,不知不觉中,有的事都已重复好多遍了,而她还在当新鲜事,带着热情向你诉说。因为她现在能回忆起的,都是经过岁月沉淀与筛选而刻在灵魂深处的,也是她记忆中最深刻的东西。谁能忍心责备老人:“你这些话已说了无数遍,我们都听腻了?”
既然到了南京,旅游景点总是要去转转的,每天都有亲戚陪着我们去景点。可奶奶却选择坐下来和亲戚们聊天,示意让我们去玩。妻子对我说:“奶奶出来的目的其实并不是游玩,而是渴望和亲人的交流。”我突然明白,来南京既是奶奶的一种心愿,也是一种形式,其实她对景色没有任何的兴趣。
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我在背后看着她拉着我孩子的小手,迷茫地等着我。我的眼睛湿润了,我把她装在我的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