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只需燃香三寸,或点烛半截的工夫,我们就可以逃离城市的喧嚣,置身于山水景致之中。山水乡野离我们不远,而每被认为那里偏僻。于是我们丢失了很多对于自然某种领悟的机会。
那一日风也和日也丽,我们一群人乘了面包车,自市区出发,矛头直指黄岩大瀑布和富山大裂谷,作着一次实在的神情放松游。
出得黄岩城,由于隧道维修,只好由长潭水库左侧绕道。这一段“冤枉路”其实是山水长卷大展示,有富春江神韵,即便背了包囊徒步足底起泡也值。
眼下是枯水季节,黄岩大瀑布水的盛势已过,但瀑布依然坚持上演一出出保留节目,然后将摔得过于细碎的水珠汇总起来往山沟下方流淌,淙淙的,清清的,似乎也是甜甜的。
我们依着水逆向上行,游步道大多由木板构筑,很是贴足稳当。景区景点有十,以水为多,其中数处值得驻足细品。“九泄龙吟”中有一“门槛瀑”,一道石壁犹如门槛拦住下湍的山泉,让其蓄成一个深潭,然后放它们从一侧开蹓;水大时越出门槛,是鲤鱼跳跃的极佳训练场地。还有一瀑仿佛如水注入盂,也清新可人。
再往上,有一瀑藏在峭壁的凹岙中,名曰“羞女陈情”,虽似煽情,但看它从高高的岩端贴着石壁滑跌下来的勇气,自然会被其奔放豪迈所打动。水的使劲冲刷,硬是将花岗岩凿出一个深深的圆坑,像一只蓝莹莹的眼珠子盯着探身俯视的匆匆游客。
“潇湘飞瀑”落差大,水口十分精致。上头有茂林修竹一直跟踪水流覆至悬崖边沿,让人仰望瀑布时有一个深绿的背景。瀑布落地养成一个浅宽的潭,人们伫立在木板大平台上,能将瀑的所有细节看得格外分明。
“天妃雨花”瀑落差最大,雨季瀑的宏大气象能从敛缩的水痕中推想出来,而目前稀松散漫的飘洒也很吸引人。
赶到大裂谷时太阳正张罗着西沉,站在海拔八百米的巨大的裸崖上东望,人间城廓一派苍茫。足下“六千万年前的花岗斑岩山体崩塌形成的现代冰缘地貌、山崩地裂地质遗迹”,在我们循崖下行的一气呵成之间展露无遗。
走进“裂谷寻宝”,我们从悬崖巨岩决然开裂的石隙中挤行,仰头看那垂直高度三十余米的弯绕入口,顿觉大地震颠的余波仿佛仍在。幸好从底部出而见着翠绿的毛竹林,有清新的空气和悦目的竹姿迎面扑来,心情便被崖姿竹态浸润了,一个个喜意漾上眉梢。
接下来的景点全都离不开石字,那就是无可尽数的巨石纷呈在富山一道山梁的浅沟中,零乱而有序,奔腾而静默。这些大小不等、面目各异的老资格石块,在诉说着遥远过去的往事?很难想象当时山崩地裂的一瞬间,富山这片江南腼腆山野是怎样的轰轰烈烈,天摇地动?我们找谁才能听其述说端详?
巨石连同它们瘦小的伙伴,从山体分崩而出裸露在苍穹之下多么久长,心安理得,悄无声息地呆着,一任阳光安抚,雨水泼洒,苔类附盖。还有,藤本植物从石的隙间钻出又爬上,贴着石体小心地罩过来,竹子以肥的山体为营盘,慢慢地试探着围拢。它们好像是好奇的人群围观谷地做着把戏的石头,使得乱石的千军万马,有了绿的衬托,柔情的增援。正因为这样,当人们离开裂谷从对面山坡上回眸遥看的时候,竟会误以为那些依然保持着随时打算滚动的原始姿态的石块,转眼已遁入苍翠之中。
富山大裂谷离富山乡中心所在很近,我们赶在太阳完全谢幕前把景点全数看个遍,然后徒步从山腰进入半钩山。这个渐见颓旧而又略经修整的村庄有一座古意闪烁的石桥、路廊和很多老树,宣示着先前的繁荣。
下一步我们就要去品尝富山本土山珍,要是把那些山芋土鸡土猪土菜的美味一一的说出,你一定会艳羡不已。但为着这山水话题,我们正就如何尊重山水的原貌开发旅游展开议论。当然,由大瀑布,大裂谷而生感触,并非必得囿于一处而言。有一次我在宁波某山,导游面对不足半米见方平淡无奇的石块,说这是某王某仙试剑之石。当时害得在场许多人险些笑落牙齿。王母娘娘、海龙王三太子、女娲补天之类的话语生硬武断地被加到一座峰、一个潭、一块石的做法,真是太多太滥。而这样的气息,在黄岩两处景区中多少还是让人有所体味。山水风景卖点,或者说其胜者在于自然。除了游步道和适当供人歇息之处外,外加于自然景色之上的作为应该慎而又慎。我们理解经营者的想象、发挥、甚至无中生有,但牵强过多反而会损害山水。我请富山大裂谷的导游转告业主,景区峭壁、巨石上少刻比多刻好,不刻比少刻好。上苍——要是有上苍的话,慷慨赐予我们好山好水,我们却热衷于再搞一套附上去,添足的多,败笔的多,原因在于人工难敌造化。那一天大裂谷景区有一工匠正在巨石上雕刻棋盘,机器嘶鸣,石粉飞扬。在景点的最低处,新刻的“财运随君”几个大字已涂上红漆,约摸是入口“富山问财”的呼应。石粉和红字留给我们很深的印象,同时也勾起深深的忧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