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兄姐三人，和父母居住在这个不大的城市，互相之间最远的距离，也不过骑二十分钟的单车。不知为何，大姐和父母少有往来，哥忙着自己的生意，基本没有空闲探望父母。

　　原来我居住的小区，离父母家步行只要一根烟的工夫。每个星期我有事无事常去看看，或者父母登门帮我照顾儿子，挺方便。1995年初，我在市区稍偏远处买了新房，和父母家拉开了距离，十几分钟的自行车程，他们觉得很遥远了。记得搬家时，父母一边高高兴兴帮我整理打包，一边念叨不休：唉，这么远，这么远，以后谁来看我们？我晓得父母节俭，轻易舍不得去打的或雇黄包车，也不便骑自行车，就不经意间安慰他们：“放心吧，我以后每个星期六的上午去看你们。”

　　听起来是极平淡的承诺，过后仔细一想，对于老人，或许已经挺庄重地把它放在心上。我只有尽力为之吧。就这样，十二年过去，酷暑寒冬，雨雪风霜，除了出差、加班，几乎每个周六的上午七点到八点，我都会敲响父母的家门。而父母很把这当回事，要么在阳台张望，要么半掩着门在静静等着我。

　　一年到头，免不了有耽误的时候。天气恶劣时，他们会打电话阻止我过去。父母家的小区是八十年代初建的，地势沉降，每下大雨，便积水成洼，加上阴沟泛起，又脏又臭，有时穿了长统靴都不能进出。一次大台风，这个小区在几尺深的水里泡了三天。周六那天，风有些小了，我正犹豫今天怎么去，电话响了，是父亲急切的声音：“你千万不要过来呀，这里都是臭水，进不来的，家里几天吃的早就备了，什么都不缺。”

　　最难忘的是在一个深冬。周末，我和一帮久违的好友聚会，一直闹腾到半夜，酒醉得不辨西东，回家闷头死睡。第二天，儿子补习，妻去加班。过了七点半，我还深深沉浸在梦里，隐约间听得电话和手机一连响了几次，根本没有意识去接，去父母家的事早就抛到九霄云外。等我睁开眼差不多九点了，窗外一片灰白，原来是大雪纷飞，连阳台扶栏都堆积着雪。这时门铃叮当，心想这么个天谁还来串门，也不怕人家烦？开门，我呆了，原来是父亲母亲，正抖着雨伞的积雪，蹬去鞋上的雪水，拍打肩上的雪花。母亲口快：“这天气，黄包车出租车都没有，急死人呐，本来想叫你今天别来，你电话一直不接，怕你有什么事，就走来了。”一边递给我一袋蔬菜之类吃的，“外边雪大路不好走，这两天也不要出去买菜了。”在这样的冰天雪地里，凭父亲的腿脚，从家里到菜场再到我这儿，没有个把小时是走不到的。我直后悔为什么不接电话，害得他们枉添辛苦。我知道，多年以来，我探望父母的情意其实是浅薄的，只不过想表示表示自己还有点孝心，偶尔还觉得是在勉强完成一项任务，只有父母，对儿女的牵挂，无论是近在咫尺还是远在天涯，永远是最强烈最深刻的。

　　我想，我给予他们菲薄的时间，不知道能不能成为一米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