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双港金属薄膜厂的收款收据。

　　1980年8月5日，《浙江日报》报道了临海县双港区委正副书记带头投资办厂，带动群众投资入股解决资金困难，从而引发了一场产生了广泛影响的大讨论，也开创了台州股份合作办企业的先声，可以说，双港金属薄膜厂是台州第一家打硬股企业，是股份合作制的雏形。近日，本报记者找到了当年的双港区委副书记王植江，听他讲述那段尘封已久的往事。

　　区委正副书记

　　带头入股办厂

　　我当年经手的这件事可是在当时的《浙江日报》上展开过大讨论的。

　　那已是28年前的事情了。尽管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但是我却很清楚地记得当年的情况。那时候，我刚刚担任临海县双港区委副书记，分管全区的社队办企业。

　　1980年，“四人帮”粉碎仅仅只有两年时间，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给全国各地带来了春风。但是在经济领域里，特别是在我们农村，很多政策上的认识尚不能统一，比较模糊。

　　那场风波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产生的。

　　我记得，当时整个双港区共分6个公社，10多万人口，但是仅仅只有为数不多的几十家社队办企业，涉及铸铁、食品、服装等行业，规模小，效益差。当地村民大部分靠种田为生，日子过得很苦，许多家庭靠政府返销粮度日。

　　穷则思变。为改变当地落后的面貌，我们双港区决定解放思想，把粮食生产搞上去，把社办企业和多种经营抓起来。从1980年四五月份开始，区委决定发动6个公社联办一个金属薄膜厂，由我负责发动筹办，主要生产涤纶薄膜等产品。当时，在全国各地生产涤纶薄膜的厂很少，产品用途广泛，销路很好，办这种厂很有前途。

　　但是在建厂过程中，却出现了资金不足的困难。县委、区委对这件事很支持。县银行贷了设备和生产资金款7万元。这种厂要无尘、通风，厂房的要求比较高。造厂房要2万元资金，而这种“土基”经费银行又不给贷款。怎么办呢？区委商量后决定，厂一定要办，资金有困难，可以借鉴渔民造船打硬股办法。

　　什么是“打硬股”呢？我们台州沿海地区的渔民，一家一户造不起船时，就几个人联手，投资入股，合伙造船出海，赚了钱按股按劳平分，当地人就称之为“打硬股”。社员带股金入股，然后按利润分红的办法来解决。50年代办信用社、供销社、手工业社和农业生产合作社不也是这样吗？

　　500元为一股，每人所投的股数不限，可以一人1股，可以多股，也可以几人合投一股。入股的期限为1年。1年后还本，并把厂里所得的净利润，除留下公共积累和扩大再生产所需资金以外，拿出20%的利润按股分红，如工厂亏损，则投资者自愿承担损失。就当时来说，我和区委书记卢凯等一起作出的这一决定是很大胆的，因为那时“割不断的资本主义尾巴”的余音仍在，人们的思想还很保守。

　　我清楚地记得，入股的通知自6月18日在全区8个地方张榜公布，一直到6月25日投资截止期限为止，一个投股的也没有。由于当时人们有思想顾虑，几乎没有人敢来投资。老百姓除了怕亏本，更是怕“走偏方向”。

　　针对这种情况，区委再次果断作出决定：区委领导带头买股投资。卢凯书记和我带头买股，把平时积蓄的钱拿出来，每人出250元，合买一股，同时发动机关其他干部投资买股。在书记的带领下，结果，2万元股份很快就卖完了。参加投资的干部、群众有上百人，共40个股份，他们中大部分是双港区的老百姓，也有的来自于临海城关。

　　有了资金，210平方米的厂房一个月内完工，并买来了当时国内最先进的设备，双港金属薄膜厂很快正式开工投产。就这样，我们依靠自力更生解决了办厂资金不足的困难。

　　《浙江日报》大讨论长达两个多月 

　　谁也没有想到，我们带头入股的事会引发那么大的争议。

　　同年的8月5日，《浙江日报》第2版头条刊登了双港区委正副书记带头投资办厂的消息，虽然只是一条短短400来字的报道，却一石击起千层浪，引发了全省各地的强烈反响和不断的争议。

　　我记得，大讨论从9月21日开始，《浙江日报》开辟了“农村经济政策讨论会”专栏，就此事进行公开讨论，一直延续了两个多月，前后共发了16个专辑，发表了90多篇长短文章，编辑部收到了500多篇稿件，形成了舆论“焦点”。参加讨论的有农村基层的干部，有地市、县领导及各部门的同志，还有经济学家。

　　那场大谈论，不局限对评判我们的做法错与对，更是涉及和触动了农村经济体制等根本问题，所以关心者众多，产生的影响广泛。

　　讨论中，我听到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一种是持否定态度的，认为区委书记投资办厂不对。他们说干部的工资是国家发给你用于生活消费的，你拿去投资办厂，还要分红，这不成了资本，搞剥削了吗？领导参与投资办厂，很有可能利用手中的“权力”，集中优势办好自己投资的厂而不愿顾及别的社队企业。投资分红不符合共产党人为人民谋福利、办好事的宗旨，领导干部决不能带假公济私谋取私利的头，分红是一种剥削。

　　但是也有相当一部分的人却对我们的做法持赞成意见，认为书记带头投资办厂无可厚非。在社会主义公有制经济占绝对优势的前提下，应当允许多种经营形式和多种经济成分并存。浙江省社会科学研究所方民生在10月8日的《浙江日报》上发表了《不可滥用资本主义和剥削的概念——谈谈我对双港区委书记投资办厂问题的看法》的文章，从理论上阐明了“双港区委书记带头投资办厂，是符合党的政策的，支持他们。”

　　10月21日，当时的临海县委副书记胡岳等也在《浙江日报》发表了文章，题目是《领导干部要做解放思想的带头人》，肯定双港区委领导从实际出发，带头投资办厂，冲破禁区，为解放思想带了个好头，为发展民营经济开了个好头。文章指出，实践是检验真理的标准，看一个问题是否正确，主要看它的实践效果如何。双港区领导解放思想，带头发展社队企业，壮大集体经济，增加社员收入，这是一件好事情。虽然区委正副书记带头投了资，但这个工厂的性质仍然是集体所有的，是坚持按劳分配原则的。至于投资者给予适当的报酬那是应该的，这对发展集体生产，搞活经济是有利的。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这场大讨论虽然没有最后的结论，但是不同的观点都给激发了出来，有一些在当时属很新的观点，对解放人们的思想，促进农村经济的发展，产生了积极的影响。特别是对于有着两千多年历史的临海，过去人们长期从文，经商意识不浓，被周边县市戏称为“死白蟹”。而正是这次大讨论，为临海人解放思想、增强商品经济意识，起到了积极的作用。

　　一年后，双港金属薄膜厂所有入股的股东都拿到了一倍的红利。这一年，双港区出现了26家“社社联办”企业（那时候，根本就没有股份制这个提法）。临海全县出现了130多家联户企业，后来发展迅速。原双港区改为白水洋镇后，全镇很快就拥有民营企业数百家，其中上千万元企业十多家，5000万元以上的2家，出现了灵洋医疗器械有限公司和良福工艺品制造有限公司等一批龙头企业。

　　临海市委、市政府则因势利导，总结经验，保护入股者利益，积极加以鼓励和引导。从1987年至今，临海市委、市政府先后下发了《关于联户合作企业、家庭工业若干问题》、《鼓励重点股份骨干企业改造意见》等一系列文件，使临海市的民营企业得以蓬勃发展。以愿意投股、自筹资金、自找产品、自打销路为特色的股份制，显示了强大的生命力。

　　虽然后来由于种种原因，曾经引起广泛争议的双港金属薄膜厂没有坚持下来，最终卖给了别人，但因为它是台州第一家打硬股企业，所以它的影响是巨大的。

　　■记者手记

　　打硬股，来自于民间的创造

　　4月9日，台州医院14楼病房，古稀之年的王植江身穿一件病号服，笑呵呵地接受了本报记者的专访。

　　由于心脏不好，老人前两天住进了医院，接受检查和治疗。这对于闲不住的老人来说，是一种约束，他感到很心焦。因此对记者的到来，他一脸的开心。趁医生查房的间隙，王植江“溜”到了病房边上的电化教室，向记者打开了记忆之闸，讲述了当年发生在临海双港的那一场风波：“那场大讨论，至今仍让我记忆犹新。”

　　坐在记者面前的老人很健谈，思路清晰，谈起往事，言语间闪烁着激情和智慧。对过去的那段历史，他有很清醒的认识和体会。

　　回首往事，王植江感慨万千。老百姓在吃不饱饭的情况下，要改革是必然的。正是因为有了广大农民和干部的创造性和积极性，改革才有了赖以萌发、生长、壮大的深厚土壤。群众的创造是真正的创造，改革的很多想法和做法，其实最初就是来源于民间的创造。想当年，他们就是把老祖宗传下来的“打硬股”的方法，用在了合伙办工厂上，也引发了台州股份制的诞生。他们的思想解放带动了一批人的思想解放，冲破了很多人的思想禁锢。通过这样一次大讨论，他真正理解了“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这句话的深刻含义。

　　“民心不可违啊！”在记者结束采访时，老人发出了这样一声感叹。